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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張娟芬 (本文收錄於《殺戮的艱難》) 

因為一個老朋友的邀請,我決定以「為愛朗讀」作為演講的主題。這個故事裡有德國、納粹、
戰犯,可以用國族的軸線分析;有女人、男人、戀愛、性愛,可以用性別的軸線分析;有車掌、
法律系研究生、文盲、法律盲,可以用階級的軸線分析;也有審判、被告、法官、監獄,可以
一窺在以上幾個軸線裡,司法系統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。

從最顯而易見的層面上來說,「為愛朗讀」是一個三階段的愛情故事。第一個階段,他是一個
十五歲的少年,她是一個三十好幾的中年女子。他生了病,在路邊狂吐,中年女子恰好路過,
照顧他、幫他清理以後,發現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嗚咽哭泣,於是安慰了他兩句。這兩個人很
快展開了跨世代戀情,互相把對方的存在當作一個秘密,在公共場合,他們佯做不識,或者假
扮母子。

少年形容這個女子的時候,不止一次的說她強壯。這段戀情從一開始就是少年柔弱如菟絲花,
而女子結實得像一匹馬;小說寫到她從二樓往樓下倒煤灰,大聲與鄰居調笑,粗野不文。可以
想見,在他們兩人的關係裡,中年女子才是主導者,兩人關係的開端始於她的決定,這個階段
的結束,也是她片面的斷絕聯絡,當少年發現的時候,已經人去樓空。

中年女子的主導性展現在幾件事裡。他們上過幾次床以後,少年純情地問:「妳叫什麼名字?」
她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,在少年的堅持之下,她回答:「我叫韓娜。」她還是笑個不停,頗不
當一回事的,回問少年叫什麼名字,好像只是行禮如儀,還將讀高中的少年誤為大學生。韓娜
想都沒想過要問名字,但是少年麥克堅持要問,因為麥克在乎。有了名字才有獨特性,韓娜卻
覺得匿名也無所謂。還有一次兩人爭執,麥克道歉,韓娜連這也不領情,說:「你沒有重要到
可以惹我生氣!」

只有一個時刻,韓娜的主導權鬆動了。那是他們一起出遊,早晨麥克出去買早餐,留了紙條說
馬上回來。他沒有料到,韓娜竟然暴怒,克制不住地用洋裝的細皮帶抽了他一鞭,又在見到麥
克流血之後心疼痛哭。這個時候,讀者還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,麥克也不知道。

韓娜的秘密要到第二階段才會揭曉。麥克念了法律研究所,在德國當時嚴厲批判納粹戰犯的時
代浪潮裡,到法庭旁聽審判。那就是他們的重逢。韓娜在二次大戰時期曾經在集中營擔任警衛,
看守囚犯防止她們逃走。在行軍途中有一夜,警衛把女囚關在一個教堂裡,炸彈掉在教堂起火
了,警衛們卻沒有人願意開門,女囚都燒死了,只有一對母女倖存,寫書揭發這件慘事。韓娜
與其他警衛為此受審。

在法庭上,韓娜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被告,又很死心眼。她不懂得做出無辜樣,幾次反問法官,
「可是如果是你呢,你會怎麼做?」韓娜不懂得放低姿態請求原諒,其他幾名同時受審的被告
很快警覺到要與韓娜切割,後來乾脆集體誣陷韓娜是主其事者,教堂著火事件的報告書也是韓
娜寫的。韓娜否認,正要爭辯時,庭上裁示要取韓娜的筆跡來比對。她猶豫了一會兒,忽然說:
「不用查了。是我寫的。」

直到這時,旁聽席上的麥克與故事之外的讀者,才猜到韓娜一直細心維護的秘密:她不識字。
所以在集中營裡她老是挑選病弱的女孩夜晚到她房裡為她唸書;所以她堅持每一次做愛以前,
麥克要先為她唸書,不然她就不肯做;所以那個麥克外出的早晨,韓娜驚慌失措,因為她看不
懂字條上說「我馬上回來」。她的不告而別,也是因為即將從車掌被拔擢為司機,那樣一來她
的文盲身份就會被識破了,韓娜不惜辭職,連夜離開。麥克確實沒有重要到可以傷害韓娜,她
人生的重大抉擇不是為了麥克,而是為了她的尊嚴。很悲哀地,對於不得意的人來說,隱瞞就
是維持尊嚴的方法;只有那些春風得意的人可以毫不費力的報告近況。

麥克陷入道德兩難:戳破韓娜的偽裝,以保護她?還是沈默幫著韓娜隱藏真相,成全她?

麥克得到的建議是去跟當事人談,建議她說出真相拯救她自己。但是麥克不能。從十五歲的慘
綠少年到前途光明的法研所青年,他仍然是兩人之中脆弱慚愧的那一個,他沒有勇氣去跟韓娜
相認。韓娜被重判無期徒刑。

在第二階段,兩人的重逢是偶然,而他們之間的權力關係已經逆轉,韓娜是待罪之身,坐在被
告席,麥克是來觀察與研究法庭活動的,坐在旁聽席。兩人沒有互動,只有一次韓娜轉過身看
著麥克。其餘的時候,包括最後的宣判,韓娜用「不看」來表示她的意志。然而她的秘密已經
被麥克發現,而且麥克也沒有來找她,這「不看」毋寧是她最後的一點點可憐的、賭氣式的自
主權。你不理我,那我也不要理你。

兩人關係會有第三階段,是麥克的決定。他開始錄錄音帶寄給韓娜,為這個不識字卻求知若渴
的女囚,鑿一個小小的洞,透一點微弱的知識之光。至少這是他能夠做的。幾年以後,韓娜竟
然回信。她以稚拙的字跡艱難的寫一、兩句精簡的話,小說裡形容她的筆跡「有嚴謹之美」。
韓娜靠著麥克的錄音帶與獄中的圖書館,學會了讀和寫。但是麥克決定維持他的沈默:每次錄
錄音帶時,他只唸出書名、作者,然後是書的內文;除此之外,他什麼也不說。

小說的書名是「我願意為妳朗讀」,聽起來多麼深情,但實情是「我只願意為妳朗讀」,其他
的我什麼都不願意。我不願意多跟妳講兩句話,不願意問候,不願意訴說,也不願意寫下隻字
片語。我只願意為妳朗讀。其他的,妳千萬不要問我,我在不作為之中,已經拒絕了妳。

這種古怪疏遠的互動方式持續了許多年,直到典獄長打電話給麥克,告訴他韓娜要假釋出獄了,
問他是否願意來接她、安排她出獄後的生活和工作。他是她唯一的聯絡對象。麥克帶著贖罪一
般的心情同意了,並且在她出獄前一週先和她見一面。當然韓娜已經是個老婦人了,而麥克是
一名法律學者。這些年來麥克在每一階段都有發展與成長,而韓娜卻沒有,麥克從高中生變成
專業者,韓娜卻只是從三十幾歲變成六十幾歲,社會位置則每下愈況。兩人的階級差異在關係
的初始並不清楚,但是歲月如顯影劑一般,一點一滴地顯示他們兩人如何被階級的鴻溝劃開來。
眼神交接的剎那,權力的落差更為清楚:她眼裡有重逢的驚喜,但是他眼裡只有道義的距離。
她看懂了,喜悅的光芒黯淡下去,化作一聲疲憊禮貌的問好。

當麥克去接韓娜出獄的時候,得知韓娜上吊自殺了。牢房裡的物品都在原處沒有打包,她本來
就沒打算要出獄。房裡有許多集中營倖存者的作品,例如普立莫李維,典獄長說韓娜自從學會
讀書以後,就開始找與集中營相關的書來讀。她的最後遺言僅簡短交代將存款捐給那位逃過教
堂大火的倖存者,對於麥克則是,「告訴他我問他好。」

本來這個結局頗令我感到遺憾。韓娜一定得死嗎?有此一問,並不是因為我偏好光明快樂的結
局。韓娜以毅力克服了一生中最大的羞恥——文盲,為什麼知識沒有帶給她力量?她老去了,
青春無法逆轉,當年的小情人對她不再有純情與熱望,可是這事情為什麼這麼重要,重要到令
韓娜不再有活下去的理由?當韓娜還是一個不識字的車掌,她多麼生猛地活著,大碗喝酒、大
塊吃肉,像梁山泊好漢一般,擺出與命運一搏的架勢。即使在被告席上,小說也仔細地寫著韓
娜的剛強不肯低頭。為什麼到了結尾,小說家忽然賜予韓娜一死?他想不出來怎麼寫韓娜出獄
後的生活,或者他不知道該如何讓麥克與韓娜繼續互動嗎?

我在演講中提出這個看法。與我一同出席的小說家胡淑雯卻提出不同的解釋,她認為韓娜不是
因為愛情落空而死。在審判中,韓娜雖然有時坦白地承認,但她承認的態度僅僅是「對,我有
做這件事」,我們聽不出她有後悔或羞愧。小說裡雖沒有直接交代,但是牢房裡的那些書,已
經說明了韓娜接近知識以後,才真正明白了她所犯的罪。將積蓄捐出也是企圖贖罪的舉動:她
獻出她僅有的。雖然她可能確實希望在死前能夠從麥克身上看見昔日的愛,而她失望了。但是
她並不是被這件事壓垮的。她的自殺很可能是悔罪的一環,也很可能是她重新掌握自己生命的
一舉。

我一聽大表贊同。文學作品往往有多重詮釋方式,端看評論者把重點放在什麼地方。像玩七巧
板一樣,同樣的情節可以用來拼出不同的生命圖像。電影版的「為愛朗讀」比較傾向「為愛而
死」的詮釋,但是小說版的「我願意為妳朗讀」其實比較傾向「悔罪而死」。如果韓娜的死可
以被理解為悔罪的一環,那整個「為愛朗讀」的故事就不只是一個愛情故事,而可以反襯出司
法審判的有限性。

當年她倔強地擔下她所沒有犯的罪,被當作首謀來嚴懲,而她沒有求饒。在獄中才是她心智最
自由的日子,她用簡陋的竹筏在知識的海洋裡漂流,當她在閱讀那些關於集中營的書的時候,
她想必在內心進行對自己的審判,相較之下,當年的那個法庭其實根本沒有辦法審判韓娜,那
些煞有介事的開庭、蒐證、詰問,至此都有了荒謬感,連韓娜不識字這個基本的事實都問不出
來。法庭有權力把韓娜關進牢房,但韓娜在獄中反而尋得自由。真正能夠審判文盲韓娜的,是
識了字讀了書的韓娜。判決書裡記載的那個罪,韓娜沒有犯。而韓娜真正犯的罪,法庭審不出
來。

而麥克呢?在那場審判裡,他只是去旁聽。發現韓娜不識字以後,他無法忍受正義未得伸張,
決定去見審案的法官。法官以法律前輩的身份關心後進的求學、生活、抱負,兩人聊一聊,會
談就結束了!麥克凝聚了一股正氣要揭發真相,結果他屁也沒放一個就夾著尾巴出來了!在整
本小說裡,真正受審的是麥克。小說是他的內心審判,他一一羅列他的罪,他的怯懦、他的背
叛、他的冷淡。他犯的罪,法庭審不出來。

「為愛朗讀」確實不只是一個愛情故事,也不只是一個法庭故事。還有一重微妙的潛台詞是關
於國族的。德國在二次大戰中慘敗,在同盟國的仁慈與監管之下獲得重建的機會。悔罪,告解,
是德國隨處可見的主題。我在德國隨意參觀了一個教堂,塔頂展出二戰時期被盟軍轟炸完的照
片,對照今日實景;解說牌上的意思,說白了就是:您看看您看看,我們在二戰時被炸得多慘
啊!不過,我們也知道是我們自己不好,誰叫我們要先動手。反正,戰爭很殘酷啦。我們學到
教訓了。大家以後都不要再打仗了啦。另一次,我看了一個礦坑改建的博物館,雖然與二戰沒
有直接關係,但館內卻規劃了一個區域,指出納粹曾經從烏克蘭、奧地利等地拉伕,強迫那些
人到這個礦坑來做工。這個博物館展出這些人今昔對比的照片,也痛切反省戰爭的不義。

日本也是二次世界大戰的發起國與戰敗國,但日本至今仍勤於抱怨原子彈的殘酷,而怯於提及
他們自己幹的好事。良心的聲音偶有所聞,但不是日本的多數意見。德國卻不是如此,連看似
不相干的地方,也銘刻著他們的集體告解。「為愛朗讀」裡的那場審判,就是清算納粹戰犯風
潮中的一個案件。

因此,法律人麥克對戰犯韓娜的看法,不只是一個男人對舊情人的複雜情結,更是麥克這一代
對於上一代的總清算。麥克這一代是戰後才出生的,他們與納粹沒有瓜葛,天生清白。他們的
上一代則人人可疑,若不是納粹,就是納粹的走狗,不然就是默許、促成了納粹掌權,好像希
特勒化整為零地攀附在每個人身上,人人有罪。法律人麥克恰好與戰犯韓娜有舊情,那促使麥
克想得比他的同學們更深一層:除了譴責以外,他也想要理解。


很困難。譴責就沒辦法理解,理解就沒辦法譴責,麥克直到小說結束,也沒有想出一個更好的
辦法來統合這兩件互相衝突的任務,結果就是那樣尷尬彆扭的面對韓娜,心裡偷偷地譴責她,
不敢與她太近,又偷偷地理解她,不想離她太遠。或許這個懺情故事,是想要在德國的悔罪風
潮裡發出一個不同的聲音,說出一個戰犯的頑強與悲涼,在強勁的譴責聲中,提供一點點理解。
他至少願意為她朗讀。因為,他一直都知道,他有他的罪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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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靜

Ladies and Gentlemen,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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